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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開大學生評論雜談

          何為“春風”,為何“沉醉” ——解讀《春風沉醉的晚上》

          《春風沉醉的晚上》是中國現代著名作家郁達夫短篇小說的代表作,我認為也是郁達夫小說作品中最優秀、最經得起推敲、最耐讀的一篇文章,是他創作歷程中的一個高峰。《春風沉醉的晚上》寫于1923年7月,郁達夫于1922年7月回國,他本飽含著一腔熱血,一心期待著大展宏圖;然而當時國內的形勢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政治黑暗、民生凋敝,新文化運動的浪潮已經消退,反動勢力卷土重來,社會籠罩著一層陰云。在面對這樣的現實后,郁達夫痛定思痛,創作了一系列批判社會問題的作品,《春風沉醉的晚上》是最優秀的一篇。這個時期的郁達夫,關注的已經不僅是小資產階級青年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生存的痛苦了,他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生活艱苦、求食無門的勞動人民,正如人們評價的“多少帶點社會主義色彩”,表現出了對勞動人民的愛護與關切。
           
          我讀這部小說時,是被它精致、美好的題目所吸引:“春風”容易讓人們想到陽光普照、草長鶯飛的和煦季節;而“沉醉”更是使人聯想到美妙浪漫的愛情。因此,我揣測這是一篇講述美好愛情的積極意義小說。然而,我發現并不是這樣,這部小說處處充滿著陰沉灰暗、絕望凄涼,講的是一位窮困潦倒的知識分子青年和一名困苦絕望的年輕女工的“生的苦悶”、“愛的苦悶”,又哪里有什么美妙絕倫的愛情呢?
           
          這引發了我的思索,為何郁達夫要以“春風”、“沉醉”這樣的字眼命名,郁達夫究竟賦予了“春風”、“沉醉”怎樣嶄新的意蘊?
           
          一、  何為“春風”
           
          1、自然的“春風”
           
          “春風”是小說設置的時間背景——仲春時節,陽光溫暖、萬物復蘇、生機勃勃,在這樣溫暖愜意,“春風”吹拂的季節,“我”的境遇卻潦倒不堪。“我”因為失業,只能將住處搬遷到貧民窟一處狹小逼仄的房間:“黑黝黝”、“矮小不堪”、“只有貓額那樣大”、“小房里不論白天晚上,都要點著油燈或蠟燭”、“腐濁的空氣”。讀到這樣的描述,筆者已經感覺到壓抑窒息,遑論住在其中的人呢?所以“我”的境遇及所處的環境同自然的“春風”有著強烈的反差,其中,更深層面的含義是自然的“春風”同黑暗的社會現實之間的沖突。
           
          “我”的神經衰弱、萎靡不振,所有的財產是一件破得不堪的棉袍子,“我”過著與世隔絕的畸形生活,只敢在春寒料峭的深夜,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游蕩。在這里,郁達夫借自然的“春風”揭示了當時知識分子的艱難處境和社會狀況:知識分子心懷抱負、才華橫溢、心地善良,但卻感受著時代的重壓,遭受社會排擠又無能為力,于是他們孤獨自卑、抑郁感傷、意志薄弱、憤世嫉俗,處在極端的苦悶和頹喪之中。這樣鮮明的對比,達到了“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的目的,從而突出當時黑暗的社會現實對青年知識分子群體的壓迫與摧殘,突出了主人公愁苦情懷不得舒展的憤懣。這就是“春風”第一層意蘊所在。
           
          2、陳二妹的“春風”
           
          《春風沉醉的晚上》中只有兩個人物,一是“我”,二是陳二妹,那么一切的情感沖突都在這兩者之間展開。陳二妹這一重要人物的形象是通過“我”的觀察和接觸描繪出來的。因此對陳二妹“春風”的意蘊,要通過“我”與她的認識和交往來尋找答案:
           
          初次相見時,“她只放了一雙漆黑的大眼,對我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一眼中,有獨居女子對陌生同租男人的戒備和警惕;“我”也只是對她的外貌有了印象,而且潛意識覺得陳二妹很可憐。而“我”和陳二妹的第二次接觸,是因為她邀請“我”一起吃面包,這時的陳二妹“好像已經相信我是一個忠厚老實的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對“我”放下了防備。因此,二人展開了談話與交流,“我”知道了陳二妹的身世——煙廠女工,父親逝世,遭受了煙廠管理人的侮辱威脅,并因此痛恨煙廠;陳二妹也知曉了“我”的凄涼境遇,失業、求食無門、頹廢孤獨,善良純潔的二妹還為“我”的不幸而哀嘆。兩人彼此同情,產生了一種心靈上的共鳴——同是天涯淪落人,兩顆孤寂的心找到了慰藉,“我”感到她身上和心中蘊含的一股春意,還有她對“我”的關心同情。
           
          而當她對“我”的深夜游蕩、晝伏夜出行為產生懷疑和擔心時,還為此感到憤怒、傷心,并且告誡、規勸我不要走上邪路,勸解我節省開支并戒煙,希望我“改過”。當她發現這是一場誤會時,能夠坦率的承認錯誤,并天真地希望“我”把“那東西”(譯稿)每天做一個。這樣真誠而溫暖的關心,深深地感動了“我”,陳二妹自己的人生尚且艱苦無奈,卻能給“我”關懷;“我”因此看到了勞動人民身上的善良、忠厚、誠懇、同情他人的美德,此時陳二妹的“春風”一樣的溫情令我沉醉。
           
          然而,這股“春風”也是無奈的,“我”被陳二妹所感動,因此產生了微妙的男女之情,想伸手擁抱她,但是“我”的理性卻壓制住了這種想法,睜開眼后,“我”覺得周圍更加光明。
           
          3、理想的“春風”
           
          “我”身處美好的春天而無法擁有,置身于明媚的春光卻不能享受,感知著溫暖的春風但不能吹拂,這讓“我”的內心無比煎熬、悲痛,所以“我”才固執而頑強地呼喚著“春風”。
           
          這里的“春風”,顯然是青年知識分子的理想與抱負,像“我”這樣的知識分子有很多,都在遭受著社會的壓迫和欺凌,在社會的黑暗現實中茍延殘喘,其中,也包括作者郁達夫。他創作的這部小說中的主人公形象,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自身在虛擬世界的投影——同樣身為知識分子,同樣在現實的重壓之下生存。這股“春風”,就代表著廣大知識分子群體求而不得的理想,虛幻的泡影。
           
          二、為何“沉醉”
           
          1、“沉醉”于傷感、哀愁的情懷
           
          郁達夫作為浪漫抒情小說作家,這部作品依然保持著浪漫抒情的基本特征,比如第一人稱的敘事,鮮明的主觀浪漫抒情色彩,對于主人公的悲苦情懷的曲折、委婉的抒發等等。小說因此一直彌漫著一種濃郁的感傷、哀愁氛圍。不論是在逼仄的小屋中,抑或是在空茫的大街上,甚至在與陳二妹交流的過程中,都隱藏著孤獨落寞、哀傷感懷的氣息。
           
          郁達夫對人生的悲劇性的觀念絕非像當年人們指責的那樣純粹是天性傷感頹廢和刻意表現。他報國無門的遭遇、一貧如洗的處境、無能為力的苦悶,又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青年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命運,因此既洋溢著濃厚的自傳色彩,又具有普遍的社會意義。
           
          2、“沉醉”于超常、精致的視角
           
          這篇小說在立意和構思上都遠遠超出一般社會問題小說的視域。與其說它是一部社會問題小說,不如說這是一部人情人性小說。首先,小說里寫出了社會中被邊緣化、“零余”化的知識分子無愛的孤獨。這篇小說除了明線上“生的苦悶”,還有一條暗線,即“愛的苦悶”——當“我”想要去擁抱陳二妹時,“我”卻克制住并且什么也沒做,因為“我”認為自己沒有去愛的資格。這也是郁達夫想要表達的,作為青年知識分子,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無法去愛、愛而不得的苦悶和悲哀;真實地表現了一代覺醒知識分子的理想和現實中的命運,表現了覺醒的知識分子與傳統的生活理念和倫理道德觀念的對立,也表現了極具藝術魅力的“發乎情,止乎禮”的朦朧性意識。
           
          其次,《春風沉醉的晚上》也暴露了男性知識分子對異性愛的浪漫想象:這從陳二妹的人物形象設定上可見一斑。陳二妹是一位弱勢女工、單純善良、正直溫柔,這樣的女性可以激發男性知識分子擔當女性拯救者、保護者的欲望。郁達夫這樣的描寫在當時的中國可以說是非常大膽的,也是前所未有的,是對封建文化專制和封建道德的叛逆和挑戰,這種叛逆和挑戰引起了一代覺醒的青年的強烈共鳴。
           
          3、“沉醉”于委婉、含蓄的抒情
           
          《春風沉醉的晚上》在表達對當時社會現實的強烈不滿、失望和無奈之情時,并不再像郁達夫早期作品《沉淪》那樣直抒胸臆、肆意吶喊,一瀉千里、一覽無余。這個時期的郁達夫更追求理性的、有節制的抒情。譬如郁達夫對男女之間的試探、進退、曖昧以及情愫生長的理性調控,“我”最后想擁抱卻并未擁抱陳二妹的做法,就是一種理性的情緒了;在寫“我”與二妹感情起伏時,也多有“沉默”、“呆”、“理性的命令”等字眼,作者的用意就是為了達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潛藏在理性之下的情感就成了“別有幽愁暗恨生”,這篇小說也因此詩意濃濃、韻味無窮。
           
          《春風沉醉的晚上》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優秀的作品。它是郁達夫回國之后創作視野有所擴大,思想得到提高,藝術上更趨成熟的結果。這部小說可以說是“大巧之樸,極濃之淡”,不論是在情節架構、藝術張力還是情感表達上,都達到了極高的境界,正如楊義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所說:“郁達夫小說是以真情實感勝人的,從抒寫私人的真切感受出發,把這種感受擴展為具有社會意義的情感力量,這是他的一些優秀小說的重要的思想特征和藝術特征”
          作者: 來源: 發布時間:2019-01-28 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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